文天祥诗词《山中即事》欣赏

    山中即事
    山中方雨笠，天外忽晴丝（注1）。
    夕钓江澄练（注2），春行路布棋。
    乾坤供俯仰，岁月任差池（注3）。
   有酒如渑（注4）在，何妨日问奇（注5）。

 《山中即事》是文天祥赋闲回乡时在山中写的另外一篇与棋有关的诗篇。在《文天祥诗歌<入山即事>欣赏》一文中，我已作了一些解译，今天我再就《山中即事》这一首诗歌谈点自己的看法，进一步欣赏文丞相的棋弈诗。

   首先，我们要先对诗中的词语正确解读，否则，无法正确理解这首诗的含义和意境，更无法读懂其深意，当然，那也就难以体会诗人在诗中溶入的思想感情了。
   “晴丝”一词已在文后作了注释，这是我查了一些资料中引用的字典、词典的解释，之所以在此着重提出来，是因为在查阅的过程中发现有人对“晴丝”一词不甚了了，有人则有不同的解读。例如《文汇报》笔会专栏《谈袅晴丝》一文。谈到《牡丹亭》中“袅晴丝吹来闲庭院”这句词里的“晴丝”是什么，认为可能是“垂柳”像丝一样飘动。有人认为可能是另外一种像丝模样的植物，是一种长丝状地衣，叫松萝。松萝有微毒，可作药材，对治疗慢性鼻炎有帮助。据其描述，松萝有粉丝粗细，为翠绿色，很长但没有叶子，有枝杈而且气味清香。松萝悬挂在树上生长，有的几米长，有的十几米长。一束束一缕缕从树上披垂下来，随风飘摇，袅娜轻盈。他们认为“蛛丝”既无美感更有悖于动物常识。其文“设想，在院子里若真有蛛丝在飞舞，甚至拂面而来，人必避之不迭，怎能有‘闲庭院’的美感？再说蜘蛛拉丝织网，蛛丝富有弹性、黏性，张网空中风雨不动，一旦网碎，丝便立即收缩回去粘到树上房上去了。所以人们是不能在庭院里见到空中飘舞着的蛛丝的。” （注6）。换言之，他们认为“晴丝”可能是柳丝（叶），也可能是松萝，就是不可能是“虫丝”、“蛛丝”，哪样不够美。夏写时先生在《上海戏剧》2008年第8期中也写文章认为“晴丝”不该是“蛛丝”、“虫丝”，认为“对于‘刺绣女儿’来说，看到的竟是百尺虫丝，岂不太可怕了！《辞源》还称晏殊《蝶恋花》句“‘满眼游丝兼落絮’中‘游丝’为‘飘动着的蛛丝’。但满眼蛛丝，将是何等令人窒息、令人惊恐的景象！”（注7）。我个人不这样认为，为什么就不可以是“虫丝”、“蛛丝”呢？如果你看过《动物世界》、《世界地理》、《Discovery》探索频道等节目，你就知道蜘蛛等小昆虫是什么时候、什么情况下织网、补网，有多少种蜘蛛，它们都是怎么织网、补网的。如果你愿意付出，只要一点耐心、只要一点细心，你就可能观察到自己房前屋后这些生命的顽强。如果你再辛苦一点，亲自去郊游、去爬山，你就会看到春天来临的时候，漫山遍野的虫丝，吊着一只只毛毛虫，它们很快就要蜕变成一只只美丽的蝴蝶。如果你穿着丝织的衣物，你应当知道，这些衣物正是蚕的杰作，蚕丝是它们从“卵—幼虫—蛹—蛾”的生命历程中的产物，这些小动物要吐丝，这是它们生存的需要。当微风吹起的时候，这些虫丝就会飘舞，当小虫着地或其它原因造成小虫与虫丝分离后，虫丝就可能在空中飘摇，这是多么生动的生命气息，这是多么美丽的动人画面，这是多么深邃的哲理蕴涵。为什么虫丝、蛛丝要叫“晴丝”，不叫“雨丝”、“阴丝”，那是因为天气要转好了，春天真的到来了，这些小动物比我们人类更敏感，它们能及时做出这种感应，并马上反应在行动上，这是生命的本能。诗人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和理解，用它来表达当时的环境，进一步反应自己的心态，我们也可以从中了解诗人的人生态度，这是多么合理，怎么不可以呢？！因此，我觉得“晴丝”作“虫丝”、“蛛丝”解释很好、很合理。另外，众多有“晴丝”一词的诗词里，不少也同时有杨、柳、絮等词语，在诗词这种惜字如金的作品里，用不同的词语来同时表达同一种东西，这非常不合常理，可能性不大。
    “有酒如渑在”出自《左传·昭公十二年》（公元前530年）“有酒如渑,有肉如陵。”。据记载：晋昭公与齐景公在宴席上投壶，投壶是古代一种仕绅贵族、文人儒生的娱乐和竞技活动。齐景公在活动中说：“有酒如渑”，是让对方放心玩乐，不必担心其它的事情，不要因为分心而影响了竞赛。它用于形容其酒之多，就象渑水一样源源不断，想喝多少就喝多少，想怎么喝就怎么喝。文天祥在诗中用这一典故，就是用于表达自己豪放之情，只要美酒象渑水一样川流不息，那就是成功的基础，还有什么不满足，还有什么要想不通，还有什么不能做。
    “问奇”典故出自《汉书·扬雄传下》：“间请问其故，乃 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…… 雄以病免，復召为大夫。家素贫，耆酒，人希至其门。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，而鉅鹿侯芭常从雄 居，受其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焉。”后人以“载酒问奇字”谓人勤奋好学，而且还成就了一个成语：“载酒问字”。 如宋朝张元干诗作《送高集中赴漳浦宰》云：“有意载酒问奇字，无事闭门抄异书。”即为此意。文天祥在诗中用这一典故，与“有酒如渑在”合起来就是“有意载酒问奇字”的组合了，一方面是自己可以天天载酒去向高人隐士求教，孜孜不倦、不耻下问，争取掌握更多经国治世的本领。一方面是象古人一样，自己有学问和本领，有意之人自会载酒前来学习取经，即使人在山中，也能日日知晓天下事，有朝一日机会到来时就能报答自己的祖国和社稷。 反之，如果不知道这些典故，只从字面入手，“有酒如渑在，何妨日问奇。”这一句可能就会被误解为“只要有酒在，天天去历险探奇又何妨”，那与醉生梦死、纸醉金迷就一样了，那样的话，离诗人的本意岂不是相差十万八千里？！
    “山中的雨还未停，正要用竹笠遮雨，抬头看到天空高处时有虫丝飘忽而过，估计天气很快就能放晴。傍晚在江中垂钓，月色下江面一望无际有如白绢轻柔美丽，春天里出行，看着眼前的山野田地，感觉婉若一个大棋盘，条条道路和田埂好象画出的一个个格子，这是大自然在天地间布下的一盘棋。乾坤之大给我们提供了俯仰的空间，只要有本事，随便你施展，正是‘天高凭鸟飞，海阔任鱼跃’，时间的充裕给我们准备了纠错的可能和条件，行动的迟早也有了机动余地。这不正是山高皇帝远，人心自在闲吗。别看我赋闲回乡归故里，似乎不管世事，不食人间烟火，其实我一样天天做学问，日日忙求索，时机成熟时我将为国尽忠、为民效命。”
    用现代文来表述当然少了许多诗词的美感，不过好处是浅显易懂，这是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”的事，就算一种普及吧。

    从诗歌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奋发向上的活力，能够感受到他自强不息的信念。文天祥并没有因罢官而沉沦，他看到的是“晴丝”，是希望。文丞相没有因为赋闲而懒散，想得更多的是“乾坤供俯仰，岁月任差池。”。他的胸怀是多么博大啊，他用“有酒如渑在，何妨日问奇。”来自勉，他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，大丈夫要能屈能伸，只有卧薪尝胆，将来才能成就丰功伟业。
    这首诗中的“棋”是用来写景，视田野为棋盘，是大自然布下的棋局，这当然是好棋之人的比喻。这种比喻，今天也让我们能感觉到：诗人的眼光也是独到的，否则他无法观察入微；作者的眼界是开阔的，否则他怎能感悟至深；丞相的思想是深遂的，否则他何以底蕴丰厚。“棋”在文天祥的诗中得到活用，由此可见一斑。

 梦幻岛主     
 二0一0年一月二十六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