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天祥诗歌《赠秋月叶相士》欣赏
赠秋月叶相士
急流勇退神仙，跋蹩龙钟将相。
借问华山山中，何似天津桥上。
文天祥的六言绝句不止《山中六言三首》，《赠秋月叶相士》同样是六言诗，这是我再次拜读《文山先生文集》后的发现。因为前文说《山中六言三首》可能是他唯一留下来的六言诗，所以在此特地更正，他至少还留下了这一首，也许，今后还可能发现其它的六言诗也未可知。
世上六言诗相对较少，这首诗同样引起我的兴趣，因此，我要专门作文欣赏。文天祥能诗是众所周知的，但自古以来许多人认为他“前期受江湖派影响，诗风平庸，后期多表现爱国精神之作。”，现在持这些看法的包括“百度文库”、“爱问知识人”、“百度知道”、“百度 宋词吧 大家一起品宋词”等等、只要你将这句话输入搜索引擎，你就会看到许多这类评价。但事实真的如此吗？我看未必！因为我发现，这些评价，大都是人云亦云，并无深入探讨的实际行动。有谁真正下决心、花力气去研讨《文山先生文集》的内容？几乎是空白的！任何人可以将文天祥的诗歌标题或原文句子输入象“百度”、“GOOGLE”、“搜狗”这些常用搜索引擎，你会发现，除了象《正气歌》、《过伶仃洋》这几首诗词外，其它的都只有原文，连解释都没有。这在现代研讨、交流这么方便的条件下是非常荒唐、荒谬的事。既然没人研究他，怎么能说人家平庸呢？！俗话说，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。我不是说文天祥的每一首诗词都好，里面一定有很好的，也有不够好的。包括一些应酬之作，就可能没那么工夫，没那么高尚，但即使是应酬而作，也不见得就都不好，这首六言绝句就很好。
急流勇退典故出自宋朝陈抟约钱若水相晤的事迹。陈抟有一次约钱若水相见，钱若水依约而来，到达见面地点时发现陈与一老僧拥炉而坐。老僧盯着若水看了一会儿，用火箸沾灰写了“做不得”三个字，过了一会说：“是急流中勇退人也。”意思说钱若水是做不了神仙的人，但也是不能久恋官场的人。后来钱若水官至枢密副使，在四十岁时即退休回家（注1）。后人因此以“急流勇退”比喻在官场得意时需及时引退，以明哲保身。最早引用这一典故的是宋·苏轼《赠善相程杰》诗：“火色上腾虽有数，急流勇退岂无人。”其意是急流勇退的人极少，能有多少个？但应该还是有的。文天祥在这里用典的目的就是表明自己的志向，他发自内心的体会是敢于急流勇退的人近乎神仙，真正做到的人过的就是神仙一样的生活，这是对急流勇退的感叹和赞许。
“跋蹩（注2）龙钟（注3）将相”中的“跋蹩”二字是一个很少见的词，在其它地方很难看到它们连在一起，因此我以为这是他写诗专用的，也可能是他所处时代人们常用的词语，但现在用得少了，这有待进一步考证。“跋”、“蹩”这两个字，跋是艰难跋涉的意思，蹩字可见注释，是蹩伤脚，忍痛前行的描述。“龙钟”可见注3解释，这里作年老体衰、行动不便理解。“龙钟稚子，痛苦成行。”是也。后来有成语“老态龙钟”也是此意。“龙钟”既不是人名，也不是寺庙、宫廷、皇帝用的大钟，一直以来就是形容一种状态。“跋蹩龙钟”就是一辈子摸爬滚打、披荆斩棘、过关斩将、披肝沥胆、最后步履蹒跚、伤痕累累、年老体弱。“急流勇退”是为人羡慕的，“跋蹩龙钟”只能受人诟病。
其实“跋蹩龙钟”应作“龙钟跋蹩”理解。这是因为这首六言绝句用的是平起首句押仄声韵格式: “平平仄仄平平(韵)，仄仄平平仄仄(韵)。仄仄平平仄平(韵)，仄仄平平平仄(韵)。（对仗）”，所以，将“跋蹩”调到“龙钟”前面，形成了“跋蹩龙钟”这种情况，也就是说整句的意思应该是：“到了步履蹒跚、伤痕累累、年老体弱的时候，还要继续摸爬滚打、披荆斩棘、过关斩将、披肝沥胆，即使是如此，最多也就是‘出将’、‘入相’”，看不清这一点，即使是身为将相，也只能自作自受。他完全不看好那些“多年媳妇熬成婆”的人，“官迷”在他眼里根本就是垃圾！当然，如果你要将“跋蹩”理解为飞扬跋扈、无能蹩脚，说这一句是讽刺、讥笑当时宋末朝庭那些老态龙钟、飞扬跋扈的无能权臣也说得过去。总之，激流勇退是他推崇备至的，龙钟跋蹩或跋蹩龙钟是他所鄙视唾弃和厌恶不齿的。可惜，急流勇退因为大家常用而成为成语，龙钟跋蹩或跋蹩龙钟因无人问津却成了冷僻词汇。
“借问华山山中，何似天津桥上。”是非常工整的对仗，“借问”对“何似”，“华山”对“天津”，“山中”对“桥上”。这首六言绝句平仄、压韵、对仗、用典完美无缺，在表面上已是无可挑剔、无可指责，够不上好诗就奇怪了。
华山是指道教胜地，道教名山，相传道家鼻祖老子李耳在此讲经布道，宋代名道陈抟更是在此将道教发扬光大。华山有东道院、金天宫、镇岳宫、纯阳观等，还有脍炙人口、美丽动人的神话传说，如巨灵神、宝莲灯、吹箫引凤、博台赌山等。我国古书中很早就有关于华山的记载。最早述及华山的古书是《尚书·禹贡》篇，其中华山最初被称为“惇物山”。华山被称为西岳，与东岳泰山并称，则最早见于《尔雅·释山》一书。据说是因周平王迁都洛阳，华山在东周京城之西，故称西岳。东汉班固写的《白虎通义》中说：“西岳为华山者，华之为言获也。言万物生华，故曰华山”。即“华”同“获”。到了春天百花盛开，景色美丽，因而西岳称为华山。有的说华山五峰，空中向下看犹如莲花，故名为“花山”，古代“花”通“华”，故称华山。《尚书》记载，华山是“轩辕皇帝会群仙之所”。文天祥在诗里用“华山”一词，就是指道教中神仙的居所。
天津一词当然不是指现在的天津市，它指的是流经洛阳皇城与外城之间的洛水。公元605年，隋炀帝迁都洛阳后，在周王城以东、汉魏故城以西重新选址营建洛阳城，在洛水两边重建方圆73华里的东都，唐代沿用并进行了扩建。洛水从东向西流，在市街中间穿过，河上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几座桥。古人以洛水比喻天上的银河，《尔雅》云：“斗牛之间为天汉之津，故取名焉。”，也即指银河另外可以称为“天津”，所以洛水也就叫做天津了。架在洛水上最大的桥就叫“天津桥”，这座桥刚开始是用铁链联结大船构成的浮桥，长达500 米左右，是我国最早的大型浮桥，也是我国首次记载用铁链联结大船构成的桥型。为了使楼船能顺利通过，桥可以自由开合，这在我国古代建桥史上是个了不起的创造。唐时重建为石桥，桥长三百步，宽二十几步，桥栏涂朱红色，桥上有四角亭、表柱，两端是酒楼、市集，从早到晚，人来车往，熙熙攘攘，络绎不绝。《东京·尚善坊》云：“唐人由西京至东都，皆由天津桥。高宗还东都，百官见于天津桥南是也。”。
唐 元稹有诗歌《智度师二首》：“四十年前马上飞，功名藏尽拥禅衣。石榴园下擒生处，独自闲行独自归。三陷思明三突围，铁衣抛尽衲禅衣。天津桥上无人识，闲凭栏干望落晖。”，据《唐两京城坊考》卷五记载，智度师是经过安史之乱后才削发为僧的。第二首是写“智度师”虽然在安史之乱中与史思明作战，功勋卓著，三次攻陷史思明，三次突破重围，但朝庭对他赏罚不公，致使他最后近七十岁才出家为僧，到了天津桥上没有人认识他，他只好孤苦伶仃，独自一人“闲凭栏干望落晖”。这就是出将入相的凄凉结局。其中“天津桥上无人识”这一感叹正是文天祥诗句“何似天津桥上”的典故出处。而唐末黄巢的《自题像》“记得当年草上飞，铁衣着尽着僧衣。天津桥上无人识，独倚栏杆看落晖。”一诗，是“以元微之《智度师》诗，窜易磔裂，合二为一。”（注4），这是题外话。
因为这首诗是赠给“秋月叶相士”的，有些人根本不看诗文的具体内容就下结论说这首诗是属于“平庸”一类的。这合理吗？！大概这些人认为相士都是摆地摊混饭吃、骗钱讹人的下九流，与下三滥（烂）交往就是“江湖派”，就是平庸。这只能说这些人根本就不懂历史，也不了解道教。在宋朝，特别是宋真宗和宋徽宗两朝，道教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潮。道教在宋代的发展，还渗入到士大夫群中，《宋史 陈抟传》记载，“太宗令其居阙下，与之赋诗唱和，赐其号‘希夷先生’，并令增葺陈所居之华山云台观”，宋真宗利用道教编造出的神仙、符箓之类，制造出赵氏的始祖是轩辕皇帝的神话，……到宋徽宗时，他把道教与政治结合起来使之官僚化，制定道官二十六等，道阶二十六级，予道官以俸禄，道士地位大为提高，可以与官员平起平坐。道士王老志被赠“正议大夫”，林灵素等气焰十分嚣张，其门徒多达二万，“出入呵引，至与诸王争道”（《宋史 林灵素传》）。朝廷规定地方上的道士与各级官员以客礼相见，道教宫观成了与官府并行的机构（注5） 。道士中很多人会看相算命，相士中大部分是道士，文天祥与道士、相士交往，在当时是很正常的事，是朝廷要求的，他们之间是平起平坐的，这在当时根本就不是在江湖上混的问题，何来的江湖派，何来的平庸！
“秋月叶相士”何许人也？由于年代久远，已无法查证。我猜测，他应是华山来的道士，文天祥才会因此赠他诗文，也正因为如此，他才会在诗中引用与华山有关的典故，也才会“借问”——反问这华山来的得道高人，华山山中的神仙，怎么会象元稹诗中的“智度师”一样最后凄惨收场，落得在“天津桥上无人识，闲凭栏干望落晖。”。这是在与赠诗的对象交流，引用对方熟悉的事物是对对方的尊重。
我相信，在双方的交流过程中，相士一定会运用自己的知识，比如看相，分析文天祥的命相多好多好、如何如何，然后替他婉惜一番，也为他鸣不平。但文天祥更加豁达开朗，他用这首诗赠给叶相士，也是作为自己的回答，这是自己的选择和志向。孔子说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，文天祥将自己的爱好和崇尚的理念毫无保留地拿出来与人分享，这是很高尚的行为。“激流勇退神仙”是对迷途官场之人的教诲，是对后人人生观的一种劝告，即使到了现代，还是有着经典的、深远的现实意义。
激流勇退不是文天祥一时的心血来潮，而是他的人生理念。另外一首赠给另一相士的诗就是明证，《赠闾丘相士》“急流勇退识真臞，昔有麻衣拨地炉。我亦爱君云水趣，莫言雷雨趄江湖。”。在实际行动上，他的官场沉沉浮浮，他的数次辞官卸职就是最好的铁证。真正敢于激流勇退的，历史上麟毛凤角、屈指可数。“唐代宪宗时，颜真卿的外孙韦丹在江西任观察使，常与隐居在庐山的高僧灵澈上人吟咏唱和。有一天，韦丹派人给灵澈送去一篇新赋的《思归》：‘王事纷纷无暇日，浮生冉冉只如云。已为平子归休计，五老岩前必共君。’意即我已准备辞职，同你一起畅游在五老峰前。灵澈一笑：他怎舍得辞官？当下也写了一首诗请来人带回，诗云：‘年老身闲无外事，麻衣草座亦容身。相逢尽道休官好，林下何曾见一人？’果然，韦丹这个官一直做到五十八岁卒于任上，始终没有写过辞职报告，而‘相逢尽道休官好，林下何曾见一人’两句则成为传诵不辍的名言。宋代孝宗时，有个尚书郎鹿何，年方四十余就自请退休，回家后在堂上挂了一块匾，写‘见一’两字，大家都知道这是‘林下何曾见一人’而反用的意思。”（注6）。从这一段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出，真正能做到激流勇退的真是出类拔萃的人，无疑真的可谓之神仙.
梦幻岛主
二0一0年二月六日
